第61章
“郧”在百家姓里连前一百名都排不进去,小众到在康明二十多年生涯中,就只认识郧昀一个。
而现在,这个人说自己姓郧,即使康明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和郧昀相似的地方,但之前康明随口玩笑的年薪百万都好商量的态度,完全就是传统的二世祖与老爹的相处模式。熟知这种套路并且身在其中的康明,顿时心里升起的不是惊恐,而是不满。如果这真是郧昀的父亲,这样听到郧昀发烧住院的消息,漠不关心得太不近人情。
血脉的事情很难说清,哪怕是陈迅捷从小嫌弃他这样外貌不符合陈家审美的模样,两兄弟依然感情很深,因为他们留着相同的血液,是被绑在一起的一家人,本就该互相扶持。
郧弘青似乎从康明沉下来的脸色中察觉到什么,他只是抬了抬眼神,声音毫无波动,说:“他可能是我大哥的儿子。”
一句话将父子关系撇得干干净净,听得康明皱起了眉。
“可能?”康明对于这样不确定的说法,瞬间就将未曾谋面的郧父定位成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老混蛋,比照着家里某位为老不尊的元首模样,心里的猜忌更重。
“可能”是什么意思,也就是作为郧家人,连郧昀的存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都不一定能搞清楚。
康明的语气带着反问,郧弘青却无动于衷,按照常理来说,他应该顺着康明的问话继续说下去,却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,连眉梢都没抬一下。
沉稳、持重、心思深沉,康明最怕跟这种人打交道,他可以在陈迅捷面前放肆,在这些人面前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只能等。
“我大哥……”郧弘青似乎不太想提起具体发生过什么,说起话来踌躇满怀,“跟家里很多年没有联系过,除了我,大概郧家都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孩子。”
这话说得康明心里的担忧放下了一半,连带着郧父都是一枚失踪人口,郧家不知道郧昀,那真是合情合理,毕竟不是每一个出身在大家族的人,愿意和背后那些复杂又纠结的人事扯上关系。就算是康明,曾经也想脱离陈家的势力范围,有多远走多远。
既然这是与郧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康明的态度变得随意,道:“那你想跟他谈什么?”
“谈钱?”连郧弘青都不确定自己能和一个小辈聊什么,这样的会面原本就没有意义,“他不是想要百万年薪?如果能做到beling的要求,那也可以商量。”
这话一出,康明瞬间觉得尴尬,似乎随口开价的行为让别人对郧昀产生了拜金的印象,现在直白得被一位勉强算作郧昀长辈的人说出来,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玩笑心态被人当了真的不安感。
毕竟生父与家族多年没有联系,现在郧昀走到了台前,还没用他真诚勇敢的良好品格收获赞美,就率先贴上了钱的标签,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康明诚恳地承认错误说:“其实郧昀不知道这件事,年薪百万是我提的。”
“他知道的,我和他提过合同续约,结果他拒绝了。想来年轻人面子薄,在老东家手上抬高身价不怎么好意思,倒不如找个开好价的新东家。”郧弘青的表情似乎根本不会改变,他平静地叙述着从郧昀那儿获得的消息,并且觉得这样的决定合乎常理,“如果你帮他提的这个价格,那也算帮了我们大忙,毕竟不管他是怎么考虑的,我认为郧家人,还是要待在自家的地盘上才好。陈先生是做这一行的能人,确实比较了解行情,我让beling的运营估过价,如果他愿意专职直播,比这个价格还要高点,所以才想着再谈谈,把细枝末节的东西谈清楚了,也就是签字盖章的小事。”
小事,康明理解了郧弘青的态度,他不介意郧昀是否愿意认回郧家,他介意郧家的血脉走到别人的地盘上发光发亮。郧昀是个有很潜力的新星,继续在直播这一行走下去,极有可能超越大多数的一线主播,而且,他背后还有康明这样的大推手。
“郧昀是不可能专职直播的,至少这两三年,绝不可能。”康明了解他,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,如果年薪百万和世界冠军摆在一起,郧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,“郧昀没有达成目的之前,不会在电竞职业圈半途退出,直播对于他来说,就是一纸合约,到期之后想走就走,没什么值得留念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郧弘青问他。
康明心中忽然升起自豪和骄傲,语气变得笃定又铿锵,道:“他要当世界冠军。”
想和要,是两种说法,康明如此自信地说出来,根本不介意收到郧弘青诧异的目光,郧昀有这个实力,也有这个机会,带着要征服星辰和大海的气魄,不屑于顾那些随机性的失败,向着目标一路前行,绝不会半途而废。
“世界冠军……”郧弘青表情终于有了波动,带着一种怀念又惊异的眼神,忽然发出一声笑,仿佛听到了一个妄想,那种了然又恍然的表情一闪而过。
郧弘青身体微微后倾,神情放松,道:“现在,我觉得能够确定他母亲是谁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康明觉得更加震惊。
郧家的人,不知道郧昀是不是自家的孩子,竟然连他的母亲是谁都刚刚才被确认,这样随性又无知的状态,连成为普通亲属的资格都没有。换成陈家出现这种事,家里坐镇的元老立刻要派出三千精兵全城搜索,管他什么正规医院私人诊所,一律盘查得清清楚楚,谁也别想凭空消失,整个家族都知道你是谁你母亲是谁,出生年月,来龙去脉,无一缺漏。
“你们——”康明想说,郧家也太随便太没有家族观念了,但他一个外人,不是那么容易评价另一个家族,“这么多年,你们过得也是很随性。”
康明的语气带着谴责,含着对郧家人一无所知的态度的不满,从辈分上讲,他完全受得起郧弘青一句斥责。但郧弘青却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,掩饰着面上轻微的尴尬,道:“郧家老一辈散得差不多了,也就我还记得他有个孩子,收到我大哥去世的消息之后,我想过去找,却全无头绪。郧是个不多见的姓氏,但是放在全国也算个庞大的群体,只有个名字的大致的出生日期,找起来根本没有办法确定人到底在哪儿。”
“去世了?”康明的关注点永远不在叙事人阐述的重点上。
郧弘青看着他,说:“是的,我大哥去世十六年了。很惊讶?”
“是的。”康明双手交握在一起,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混乱的情况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听众,那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事实却是郧昀的故事,“我从来没有听云云说过这些事情。”
“这些都是老黄历了。”郧弘青粗略估计之后,说道:“郧家连大哥的居所都找不到,更别提他们母子的下落。”
郧弘青当年开始接管郧家产业之后,确实是花过大力气让人私下找过,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人。虽然郧家算不上名门望族,但是家里人留下的血脉,竟然下落不明,不知生死,传出去能让老一辈气得喉头咳血。他私底下悄悄的找,也就身边跟着做事的人,每半年固定从寻人机构传回最新的消息。
没有,暂无,还在找。他收到的消息除了这三种,都没有翻新过花样,就像不存在这么一个姓郧的生命,连带着郧弘青都觉得,孩子早就更名易姓,要和郧家彻底撇清关系。
直到近几年,网络实名认证的要求搞得格外严格,郧弘青在看到附属公司传来的那张身份证照片的时候,心里尽竟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。
他对新兴产业是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,但是网络上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,带着这个特殊的名字刷得铺天盖地,仍旧是显得碍眼。
这样疯狂的状态,明显背后藏有推手,他即使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宣传这样的负.面消息,但是营销的手段简单又普通,很快就抓到了源头,将消息全部压了下去。
大哥的孩子在自家的网站活跃着,郧弘青也算了结了一桩旧事。
唯一觉得遗憾的,是没有更早找到这个遗落在外的孩子,他看到那些暴力血腥的游戏画面,加上郧昀口中不停传出的轻浮言语,郧弘青老一派固化的思想,直接将郧昀划归为还没成年就沾染网络游戏玩物丧志,甚至意气用事导致名声败坏的不良少年。而且,拿着个高中学历整日沉迷直播这样虚幻的事物,实在不像品行端正的人。
有了这样的印象,郧弘青也就不怎么关注他,直到下面运营多次提出培养郧昀的方案,才重新引起了他的重视。
原来,这种被归为网瘾的东西,已经形成了名为“电竞”的行业,郧昀不仅加入了这个行业,而且在某些事件的炒作之下,已经变成名气不小的人物。
只不过那些名气,在郧弘青看来,都是陈家人故意弄出来的。
“本来我老了,也不该过问年轻人的事。不过,既然陈先生亲自来了,那我就敞开了问一问。”郧弘青明显是认识康明的,这样的跨界红人,放在隔壁的商业圈,道出个名号,谁都能说出他的出生来历。
“陈二少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?”
“什么‘什么看法’?”康明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郧弘青凝视着他,似乎在探究康明是真不明白,还是假意遮掩。半晌无人出声,他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郧家虽然落败了,但也不可能出个玩物。”
“砰——”康明手上的茶盏,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他站起来,双手插在兜里,垂着视线冷漠地看着这个中年人。他是怀着尊重长辈的心态听郧弘青絮叨过去的,但这句话说出来,已经没有多留的必要。
他站起来,不管刚才的行为多么没有教养,站起来的气势多么目中无人,语气压抑着怒意没有当场发作,已经是他能够拿出的最大敬意。
康明说:“原来郧先生在乎的并不是郧昀,而是郧家的名声。那么,多谢郧先生一直以来对郧昀的关照,我觉得大家既然谈不拢,也没必要继续合作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话音还没落,气势上就惊得身边的跟班站了起来,甚至要拦下这个准备离开的人。
康明懒得理他们的反应,转身就走。
“陈先生,这只是一个中年人对小辈的单纯的关心。”郧弘青的声音微微提高,仍旧是平稳又冷静的语气。
说是关心,康明一点儿也没觉得,甚至为郧昀感到不值,他做得足够好,足够优秀,能成为任何人挂在心头的骄傲,却要被血缘上的亲属指手画脚,质疑他获得的一切都是靠着卑躬屈膝的讨好得来的,甚至指责他败坏了郧家的风气。
康明头也没回,说道:“你们郧家不稀罕的人,我陈家稀罕,云云在我身边过得很好,当半个陈家人,比做你们郧家人幸福得多。”
康明回到基地的时候,站在门口能听到郧昀兴奋的欢呼声,穿过房门大开的电脑房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。
“上啊,柳三平拦住他,简直没天理了。”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喑哑,但是语气十足开心。
卢筱安的声音平静又淡漠,说:“回来,别冲太前。”
“屮屮屮,我被天使杀了!”
“智障啊!”连武励生都忍不住吐槽柳三平拖后腿的行为。
“过来过来,我这里有一个落单的!”林民宇大声喊道,妄图带领队伍逆转翻盘。
电脑房里面一群年轻人亢奋地大叫,从对话都能听出疯狂搞事的意味,康明极度抑郁的心情散了大半,走过去看到一群人卖力敲击键盘,和平时训练、比赛时稳重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他们在跟laur约架。
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赛,所有人都只能使用相同的英雄,并且仅限于辅助,妄图证明学医救不了中国人。
laur一群人拿的六个天使,而am拿了六个秩序之光。
天使小手.枪的子弹biubiubiu远程点头,秩序之光无限从手上的枪里发射圆球,两方势力各种勾心斗角,在狭窄的目标点里跳跃攻击,搞着阴险又卑鄙的辅助之战。
郧昀的声音哪怕带着咳嗽,都开心得双颊绯红,一边近身牵线一边大喊快过来,我抓住一个。
整个战斗根本没有什么胜负可言,完全是混战成一团,不断地复活又阵亡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也太嗨了吧。”康明不能忍住教育的欲望,特别是郧昀喊得声音沙哑,带着咳嗽也无法阻止他的兴奋。
“laur搞事情!”郧昀眼睛带着亮光,邀功一般对康明复述着战况,“他们六个天使全都不奶,完全小手.枪,远程击杀我们真的好阴险。不过我们还是杀得多,绝对赢了,哈哈。”
康明不知道心里什么感受,已经太久没看到郧昀这么单纯开心的模样,不由自主伸出手摸摸他的头,说:“淡定点,病刚好。”
郧昀笑得张扬,完全不介意头上拂过的触感,说:“我没事啊,全好了!”
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,转头就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地病重在床。
康明见他这样下去,又要咳起来,于是伸手指了指门外,妄图阻止他这样劳累的行为,说:“b站的人找过我,谈谈?”
康明很想知道,郧昀到底是怎么成长起来的。
听郧弘青的意思,郧昀的父亲去世,郧家只闻其名不见其人,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。就像是一出上世纪的任性大少与落跑新娘,唯独留下一个真实又鲜活的郧昀,独自出现在郧家面前。
康明关上会议室的门,说:“我刚刚去和beling的负责人见了一面,现在想问你一些问题,如实回答,怎么样?”
等到郧昀的肯定之后,他问道:“你打职业,妈妈同意吗?”
郧昀听了这话愣了愣,脸上还带有刚才未散的愉悦,他说:“我妈妈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康明一上来就踩了雷,顿时手足无措,连说话都忐忑:“对不起,啊,我不是……”
郧昀笑了笑,说:“生老病死,这都是正常规律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我出来打职业,小姨是知道的,我从小住小姨家,她都不怎么干扰我的决定。嗯……我过得很好,健康成长,所以不用对不起。”
所以郧昀,是严格意义上的父母双亡。结果康明,还要被他安慰,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。
郧昀的父亲去世,母亲去世,现在却有着如此令人糟心的亲戚,康明是真的不想将今天的事情说出来让郧昀困扰。没有郧弘青他也过得很好,就算是beling的合约,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的合作,说起来,郧昀始终保持着未曾出名前的待遇,还是beling占了便宜。
虽然康明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百个回合,最终,还是理智占了情感的上风。
“今天我去见了一个人。”康明觉得,郧昀有权利知道一切,该怎么做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,“他应该是你父亲的弟弟,beling好像是郧家开的。”
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,郧昀只是垂了垂眼帘,脸上之前没散的快乐再也找不到痕迹。他说:“那我能解约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直播了。”郧昀声音低沉,“我不想直播了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现在的郧昀,提出什么要求,康明都不会反对,但郧昀的表情完全不像做决定,更像意气用事。
气氛瞬间沉闷起来,这样的反应,看起来郧昀绝不会是一无所知。他对郧家不是喜欢,更像是讨厌,之前放任不管等待合约自动解除的态度忽然转变,竟然要求解约。
对于解约,康明是乐于见到的,但是他不想这个决定,给郧昀带来这样低沉的负.面情绪,郧昀在他心里,哪怕解约也该是找到了更好的平台,做出了更好的决定,开开心心,毫无负担地宣布离开beling,而不是现在这样,情绪低落,表情沉闷。
“云云,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康明想了想,问道。
郧昀的眼神带着诧异,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。康明一向是最好的,性格爽朗,为人耿直,常常做出令他欣喜感动的事情,在他心里占有不小的分量。
“我……虽然缺点多,但性格爽快,乐于助人,人脉还算广阔,真诚勇敢有内涵,长得英俊嘴巴严……”康明极力在自己身上寻找闪光点,他觉得郧昀需要倾诉,而倾诉的对象,至少要达到他这样的标准。
“我说过,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,无论发生什么。如果你觉得难受,告诉我,有不开心,告诉我,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痛苦,也愿意和你分享快乐。”
郧昀听了这样的话,简直想立刻告诉他心里隐藏的感情,但是康明眼神认真又直白,完全不是萌发了喜欢,这样突然的告白,仅仅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,想为他排忧解难。
这是个直男,郧昀告诉自己,哪怕他热诚关心,开着各种玩笑,说着各种令人误会的话,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直男,不负责任地说出比结婚誓词还要郑重的话语,却只有郧昀自己感动得弯掉了。
郧昀的意志不算坚定,他踌躇犹豫地问道:“康明,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这样的承诺过于动听,郧昀心里忽然升起的喜悦被更多的惊恐掩盖过去,康明的话来得突兀,就像是一种同情。
同情他是一个没有父亲母亲的人,用尽最大的善意,想让他转移这样的悲伤。
但是郧昀并不难过,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郧家有些什么人,是否在乎他的生活和现状。郧昀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,既然成年,就要享受自己的人生,不被任何的烦恼左右。
康明被他一问,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他眨眨眼睛,略作思考,道: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当你觉得孤单寂寞难受的时候,我会陪在你身边,你不是孤独一人。”
郧昀听了这话,几乎想摊开自己的内心,完全地坦露在这个男人的面前,毫无保留地阐述那份深藏的感情。
这是一种懦弱的表现,郧昀他想,这一定是忽然要面对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去,心底里涌上来的懦弱。
“郧昀。”康明的眼神真诚又直白,用着他最认真的语气,“既然你选择成为aremen的职业选手,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一点委屈,不管是站在背后抹黑你的,还是过去那些潜伏的隐患,你都不用担心。你要相信,我能帮你解决一切,所以如果你觉得难过、不开心,一定要说出来。”
康明的话让郧昀从自己的私人情感里脱离出来。职业选手,这样的称呼无比清晰地划清了他们两人应有的界线,原本动摇的郧昀,瞬间变得坚定不移。
“康明……”他想了想,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,说出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,“我怀疑守望先锋有人在比赛开挂。”
“谁?”
“godr的08。”
康明最近经常到陈迅捷办公室报到,朝九晚五,还跟着一起吃午饭,眼神欲言又止,浑身散发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别想继续安静工作的气势。
“说出你的企图。”陈迅捷对于康明的行为了若指掌,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二十多年坚持不动摇。
康明尝试挽回自己高大的形象,说:“就不能聊天吃饭联络感情?”
“呵。”陈迅捷的冷笑和康明简直如出一辙,两个外貌迥然的兄弟,竟然在这一点上达到了高度一致,“听说你在郧弘青面前公然出柜,给我们老陈家找了个媳妇?”
康明手忽然一颤,然差点把杯子给扔出去,他跳起来,惊魂未定道:“什么?!哪儿来的谣言!”
陈迅捷瞥他一眼,拿起手机翻出消息记录,语气冷静地复述道:“原话是‘你们郧家不稀罕的人,我陈家稀罕,云云在我身边过得很好,当半个陈家人,比做你们郧家人幸福得多’,还有补充吗?”
这确实是康明的原话,但他更关心谁将这种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陈迅捷这儿。他思考片刻,说:“你怎么连别人家的跟班都收买了?”
“那是谢思勇,郧弘青妹妹的儿子,郧家培养的下一任太子爷。”陈迅捷觉得,康明这种看人不认脸的坏习惯,早晚要搞出大事件,“你在郧家和谢家算是火了,就看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家里来。”
康明摸摸脸,感觉脸颊有点儿凉,难怪昨晚他妈打个电话轻言细语,完全没有平时的暴脾气,始终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谈恋爱。他说:“我就是烦他那个态度,故意说话急的。”
“一急就出柜?”陈迅捷抓着不放,“为什么郧弘青会这么说,还不是你在网络上根本不和对方保持距离,站在他那种人的角度,不是包养个玩物是什么?他还算好的,换成秦姨知道了,立刻兴高采烈到处宣扬,陈灵动是个死基佬同性恋。”
“兴高采烈什么鬼?”
“你都要断子绝孙了,你说她高不高兴?”陈迅捷和康明说话永远毒辣狠厉,“别看老头子一副中年老相,过两天再给我们添个弟弟,轻而易举。”
康明觉得家里烦,一堆破事,永远没完没了,他和陈迅捷看惯了陈家上任家主的恣意浪荡,完全不懂各自的母亲年轻的时候,怎么会眼瞎看上这么个中年发福老头子。
这样来去如风的爱情模式,导致陈氏两兄弟对于感情这件事,一个选择独身主义,一个完全没有兴趣。
“所以你现在天天到我这儿刷存在感,是想真情暴露的时候,让我在家里给你美言几句?”
康明斜靠在沙发上,根本不顾及这是陈迅捷的办公场所。陈家的食物链地位,康明无疑是说不上话的底层。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的目的,道:“我只是想让你推荐点合适的赞助商,把iop的空缺填了。”
顾晨生酒醒了,还是不愿意回归赞助位,最多用友情价换来个运营组,专门负责iop的宣传和国际转播权接洽工作。五缺一的牌局,还差一位玩家。
“找齐了。”陈迅捷总算明白左洲的感受,康明永远只适合做甩手掌柜,“是瑞风推荐的一家汽车制造商。”
“瑞风不是godr的赞助商?”
“对。”陈迅捷抬起眼看他,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一提的,“有什么问题?”
五个赞助商,瑞风不仅进来了,还带来了合作密切的朋友。
“没有。”康明摸了摸手机,不知道该不该将郧昀告诉他的事情,转述给左洲。职业选手开挂这种事情,少见,但并不代表没有,可惜游戏商更新换代,依旧无法百分百解决这样的弊端,现在,被怀疑作弊的战队头顶最大的赞助商,忽然拉了盟友加入iop,给这个尚未开始的比赛,又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。
他的沉思,在陈迅捷眼里就像是琢磨如何应对刚才的出柜问题,他说:“既然iop就要抬你出去当门面,你确定自己的资料,在性向这一块写正确了?”
iop是要将比赛热点、爆点拿出去大力宣传的,康明这样直播界一霸,自然被放在了宣传战线第一位,不仅有资料,还有全方位无死角宣传视频,连明星代言的费用都省了,全算在陈迅捷的出资上。而康明的资料上,赫然写着异性恋爱好女,他觉得,似乎和事实有着极大的出入。
康明怒喊:“我对郧昀真的是朋友般纯洁的友谊!”
陈迅捷问:“你摸着下面再说一遍?”
这种流氓的话一定是陈迅捷跟顾晨生待久了,才说得如此不动声色,理直气壮。
“正经点,难道你之前养狗,到处晒照片和视频,是爱上你那条金毛了?”康明讲事实摆道理,有理有据,妄图说服这个满脑子向顾晨生靠近的危险人士。
陈迅捷盯着他,眼神刀子一样刮,康明根本不害怕,说:“所以我说,不要老是把我纯洁的感情想得那么污秽。”
“你把他当狗?”
“滚!”
“陈灵动,别逃避了,男人的感情,要从性谈起,自欺欺人是你。难道你就没想过脱了他衣服,在床上发生点什么?”陈迅捷随口说着,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手机。
陈迅捷就算对外宣称独身主义性冷淡,内里还是个码速一百的老司机,飙车来得突然,康明听完都愣了。
发生点什么……康明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,在温泉度假区两个人坦坦荡荡相见之后,康明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又得到了升华,但从来没有往那些歧路上跑过。现在,陈迅捷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,比起顾晨生作死的言语顺耳很多。
这些以床为生命的老流氓,坚持不懈的诱导之下,康明稍稍试图幻想了一下:如果郧昀红着脸颊羞涩地说出喜欢,他会不会——
屮!康明大骂一声,跳起来烦躁地在原地徘徊,身上涌起的燥热感久久不能消退。
“陈迅捷!我好像……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要给老陈家添个媳妇?”陈迅捷就像早就料到一样,一脸平静,无动于衷。
康明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顿时皱起眉头,说:“你就不开解一下你误入歧途的弟弟?”
“有什么好开解的?”陈迅捷看他一脸懵逼,刚刚情窦初开的模样,觉得纯情又碍眼,网络上都等他们出柜扯证了,他居然才刚刚意识到喜欢这件简单的小事。迟钝得令人叹息。
陈迅捷想了想,伸出手,仿佛恭贺新禧一般敷衍地拍拍掌,道:“恭喜你断子绝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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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脉的事情很难说清,哪怕是陈迅捷从小嫌弃他这样外貌不符合陈家审美的模样,两兄弟依然感情很深,因为他们留着相同的血液,是被绑在一起的一家人,本就该互相扶持。
郧弘青似乎从康明沉下来的脸色中察觉到什么,他只是抬了抬眼神,声音毫无波动,说:“他可能是我大哥的儿子。”
一句话将父子关系撇得干干净净,听得康明皱起了眉。
“可能?”康明对于这样不确定的说法,瞬间就将未曾谋面的郧父定位成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老混蛋,比照着家里某位为老不尊的元首模样,心里的猜忌更重。
“可能”是什么意思,也就是作为郧家人,连郧昀的存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都不一定能搞清楚。
康明的语气带着反问,郧弘青却无动于衷,按照常理来说,他应该顺着康明的问话继续说下去,却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,连眉梢都没抬一下。
沉稳、持重、心思深沉,康明最怕跟这种人打交道,他可以在陈迅捷面前放肆,在这些人面前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只能等。
“我大哥……”郧弘青似乎不太想提起具体发生过什么,说起话来踌躇满怀,“跟家里很多年没有联系过,除了我,大概郧家都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孩子。”
这话说得康明心里的担忧放下了一半,连带着郧父都是一枚失踪人口,郧家不知道郧昀,那真是合情合理,毕竟不是每一个出身在大家族的人,愿意和背后那些复杂又纠结的人事扯上关系。就算是康明,曾经也想脱离陈家的势力范围,有多远走多远。
既然这是与郧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康明的态度变得随意,道:“那你想跟他谈什么?”
“谈钱?”连郧弘青都不确定自己能和一个小辈聊什么,这样的会面原本就没有意义,“他不是想要百万年薪?如果能做到beling的要求,那也可以商量。”
这话一出,康明瞬间觉得尴尬,似乎随口开价的行为让别人对郧昀产生了拜金的印象,现在直白得被一位勉强算作郧昀长辈的人说出来,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玩笑心态被人当了真的不安感。
毕竟生父与家族多年没有联系,现在郧昀走到了台前,还没用他真诚勇敢的良好品格收获赞美,就率先贴上了钱的标签,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康明诚恳地承认错误说:“其实郧昀不知道这件事,年薪百万是我提的。”
“他知道的,我和他提过合同续约,结果他拒绝了。想来年轻人面子薄,在老东家手上抬高身价不怎么好意思,倒不如找个开好价的新东家。”郧弘青的表情似乎根本不会改变,他平静地叙述着从郧昀那儿获得的消息,并且觉得这样的决定合乎常理,“如果你帮他提的这个价格,那也算帮了我们大忙,毕竟不管他是怎么考虑的,我认为郧家人,还是要待在自家的地盘上才好。陈先生是做这一行的能人,确实比较了解行情,我让beling的运营估过价,如果他愿意专职直播,比这个价格还要高点,所以才想着再谈谈,把细枝末节的东西谈清楚了,也就是签字盖章的小事。”
小事,康明理解了郧弘青的态度,他不介意郧昀是否愿意认回郧家,他介意郧家的血脉走到别人的地盘上发光发亮。郧昀是个有很潜力的新星,继续在直播这一行走下去,极有可能超越大多数的一线主播,而且,他背后还有康明这样的大推手。
“郧昀是不可能专职直播的,至少这两三年,绝不可能。”康明了解他,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,如果年薪百万和世界冠军摆在一起,郧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,“郧昀没有达成目的之前,不会在电竞职业圈半途退出,直播对于他来说,就是一纸合约,到期之后想走就走,没什么值得留念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郧弘青问他。
康明心中忽然升起自豪和骄傲,语气变得笃定又铿锵,道:“他要当世界冠军。”
想和要,是两种说法,康明如此自信地说出来,根本不介意收到郧弘青诧异的目光,郧昀有这个实力,也有这个机会,带着要征服星辰和大海的气魄,不屑于顾那些随机性的失败,向着目标一路前行,绝不会半途而废。
“世界冠军……”郧弘青表情终于有了波动,带着一种怀念又惊异的眼神,忽然发出一声笑,仿佛听到了一个妄想,那种了然又恍然的表情一闪而过。
郧弘青身体微微后倾,神情放松,道:“现在,我觉得能够确定他母亲是谁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康明觉得更加震惊。
郧家的人,不知道郧昀是不是自家的孩子,竟然连他的母亲是谁都刚刚才被确认,这样随性又无知的状态,连成为普通亲属的资格都没有。换成陈家出现这种事,家里坐镇的元老立刻要派出三千精兵全城搜索,管他什么正规医院私人诊所,一律盘查得清清楚楚,谁也别想凭空消失,整个家族都知道你是谁你母亲是谁,出生年月,来龙去脉,无一缺漏。
“你们——”康明想说,郧家也太随便太没有家族观念了,但他一个外人,不是那么容易评价另一个家族,“这么多年,你们过得也是很随性。”
康明的语气带着谴责,含着对郧家人一无所知的态度的不满,从辈分上讲,他完全受得起郧弘青一句斥责。但郧弘青却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,掩饰着面上轻微的尴尬,道:“郧家老一辈散得差不多了,也就我还记得他有个孩子,收到我大哥去世的消息之后,我想过去找,却全无头绪。郧是个不多见的姓氏,但是放在全国也算个庞大的群体,只有个名字的大致的出生日期,找起来根本没有办法确定人到底在哪儿。”
“去世了?”康明的关注点永远不在叙事人阐述的重点上。
郧弘青看着他,说:“是的,我大哥去世十六年了。很惊讶?”
“是的。”康明双手交握在一起,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混乱的情况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听众,那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事实却是郧昀的故事,“我从来没有听云云说过这些事情。”
“这些都是老黄历了。”郧弘青粗略估计之后,说道:“郧家连大哥的居所都找不到,更别提他们母子的下落。”
郧弘青当年开始接管郧家产业之后,确实是花过大力气让人私下找过,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人。虽然郧家算不上名门望族,但是家里人留下的血脉,竟然下落不明,不知生死,传出去能让老一辈气得喉头咳血。他私底下悄悄的找,也就身边跟着做事的人,每半年固定从寻人机构传回最新的消息。
没有,暂无,还在找。他收到的消息除了这三种,都没有翻新过花样,就像不存在这么一个姓郧的生命,连带着郧弘青都觉得,孩子早就更名易姓,要和郧家彻底撇清关系。
直到近几年,网络实名认证的要求搞得格外严格,郧弘青在看到附属公司传来的那张身份证照片的时候,心里尽竟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。
他对新兴产业是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,但是网络上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,带着这个特殊的名字刷得铺天盖地,仍旧是显得碍眼。
这样疯狂的状态,明显背后藏有推手,他即使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宣传这样的负.面消息,但是营销的手段简单又普通,很快就抓到了源头,将消息全部压了下去。
大哥的孩子在自家的网站活跃着,郧弘青也算了结了一桩旧事。
唯一觉得遗憾的,是没有更早找到这个遗落在外的孩子,他看到那些暴力血腥的游戏画面,加上郧昀口中不停传出的轻浮言语,郧弘青老一派固化的思想,直接将郧昀划归为还没成年就沾染网络游戏玩物丧志,甚至意气用事导致名声败坏的不良少年。而且,拿着个高中学历整日沉迷直播这样虚幻的事物,实在不像品行端正的人。
有了这样的印象,郧弘青也就不怎么关注他,直到下面运营多次提出培养郧昀的方案,才重新引起了他的重视。
原来,这种被归为网瘾的东西,已经形成了名为“电竞”的行业,郧昀不仅加入了这个行业,而且在某些事件的炒作之下,已经变成名气不小的人物。
只不过那些名气,在郧弘青看来,都是陈家人故意弄出来的。
“本来我老了,也不该过问年轻人的事。不过,既然陈先生亲自来了,那我就敞开了问一问。”郧弘青明显是认识康明的,这样的跨界红人,放在隔壁的商业圈,道出个名号,谁都能说出他的出生来历。
“陈二少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?”
“什么‘什么看法’?”康明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郧弘青凝视着他,似乎在探究康明是真不明白,还是假意遮掩。半晌无人出声,他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郧家虽然落败了,但也不可能出个玩物。”
“砰——”康明手上的茶盏,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他站起来,双手插在兜里,垂着视线冷漠地看着这个中年人。他是怀着尊重长辈的心态听郧弘青絮叨过去的,但这句话说出来,已经没有多留的必要。
他站起来,不管刚才的行为多么没有教养,站起来的气势多么目中无人,语气压抑着怒意没有当场发作,已经是他能够拿出的最大敬意。
康明说:“原来郧先生在乎的并不是郧昀,而是郧家的名声。那么,多谢郧先生一直以来对郧昀的关照,我觉得大家既然谈不拢,也没必要继续合作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话音还没落,气势上就惊得身边的跟班站了起来,甚至要拦下这个准备离开的人。
康明懒得理他们的反应,转身就走。
“陈先生,这只是一个中年人对小辈的单纯的关心。”郧弘青的声音微微提高,仍旧是平稳又冷静的语气。
说是关心,康明一点儿也没觉得,甚至为郧昀感到不值,他做得足够好,足够优秀,能成为任何人挂在心头的骄傲,却要被血缘上的亲属指手画脚,质疑他获得的一切都是靠着卑躬屈膝的讨好得来的,甚至指责他败坏了郧家的风气。
康明头也没回,说道:“你们郧家不稀罕的人,我陈家稀罕,云云在我身边过得很好,当半个陈家人,比做你们郧家人幸福得多。”
康明回到基地的时候,站在门口能听到郧昀兴奋的欢呼声,穿过房门大开的电脑房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。
“上啊,柳三平拦住他,简直没天理了。”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喑哑,但是语气十足开心。
卢筱安的声音平静又淡漠,说:“回来,别冲太前。”
“屮屮屮,我被天使杀了!”
“智障啊!”连武励生都忍不住吐槽柳三平拖后腿的行为。
“过来过来,我这里有一个落单的!”林民宇大声喊道,妄图带领队伍逆转翻盘。
电脑房里面一群年轻人亢奋地大叫,从对话都能听出疯狂搞事的意味,康明极度抑郁的心情散了大半,走过去看到一群人卖力敲击键盘,和平时训练、比赛时稳重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他们在跟laur约架。
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赛,所有人都只能使用相同的英雄,并且仅限于辅助,妄图证明学医救不了中国人。
laur一群人拿的六个天使,而am拿了六个秩序之光。
天使小手.枪的子弹biubiubiu远程点头,秩序之光无限从手上的枪里发射圆球,两方势力各种勾心斗角,在狭窄的目标点里跳跃攻击,搞着阴险又卑鄙的辅助之战。
郧昀的声音哪怕带着咳嗽,都开心得双颊绯红,一边近身牵线一边大喊快过来,我抓住一个。
整个战斗根本没有什么胜负可言,完全是混战成一团,不断地复活又阵亡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也太嗨了吧。”康明不能忍住教育的欲望,特别是郧昀喊得声音沙哑,带着咳嗽也无法阻止他的兴奋。
“laur搞事情!”郧昀眼睛带着亮光,邀功一般对康明复述着战况,“他们六个天使全都不奶,完全小手.枪,远程击杀我们真的好阴险。不过我们还是杀得多,绝对赢了,哈哈。”
康明不知道心里什么感受,已经太久没看到郧昀这么单纯开心的模样,不由自主伸出手摸摸他的头,说:“淡定点,病刚好。”
郧昀笑得张扬,完全不介意头上拂过的触感,说:“我没事啊,全好了!”
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,转头就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地病重在床。
康明见他这样下去,又要咳起来,于是伸手指了指门外,妄图阻止他这样劳累的行为,说:“b站的人找过我,谈谈?”
康明很想知道,郧昀到底是怎么成长起来的。
听郧弘青的意思,郧昀的父亲去世,郧家只闻其名不见其人,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。就像是一出上世纪的任性大少与落跑新娘,唯独留下一个真实又鲜活的郧昀,独自出现在郧家面前。
康明关上会议室的门,说:“我刚刚去和beling的负责人见了一面,现在想问你一些问题,如实回答,怎么样?”
等到郧昀的肯定之后,他问道:“你打职业,妈妈同意吗?”
郧昀听了这话愣了愣,脸上还带有刚才未散的愉悦,他说:“我妈妈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康明一上来就踩了雷,顿时手足无措,连说话都忐忑:“对不起,啊,我不是……”
郧昀笑了笑,说:“生老病死,这都是正常规律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我出来打职业,小姨是知道的,我从小住小姨家,她都不怎么干扰我的决定。嗯……我过得很好,健康成长,所以不用对不起。”
所以郧昀,是严格意义上的父母双亡。结果康明,还要被他安慰,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。
郧昀的父亲去世,母亲去世,现在却有着如此令人糟心的亲戚,康明是真的不想将今天的事情说出来让郧昀困扰。没有郧弘青他也过得很好,就算是beling的合约,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的合作,说起来,郧昀始终保持着未曾出名前的待遇,还是beling占了便宜。
虽然康明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百个回合,最终,还是理智占了情感的上风。
“今天我去见了一个人。”康明觉得,郧昀有权利知道一切,该怎么做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,“他应该是你父亲的弟弟,beling好像是郧家开的。”
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,郧昀只是垂了垂眼帘,脸上之前没散的快乐再也找不到痕迹。他说:“那我能解约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直播了。”郧昀声音低沉,“我不想直播了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现在的郧昀,提出什么要求,康明都不会反对,但郧昀的表情完全不像做决定,更像意气用事。
气氛瞬间沉闷起来,这样的反应,看起来郧昀绝不会是一无所知。他对郧家不是喜欢,更像是讨厌,之前放任不管等待合约自动解除的态度忽然转变,竟然要求解约。
对于解约,康明是乐于见到的,但是他不想这个决定,给郧昀带来这样低沉的负.面情绪,郧昀在他心里,哪怕解约也该是找到了更好的平台,做出了更好的决定,开开心心,毫无负担地宣布离开beling,而不是现在这样,情绪低落,表情沉闷。
“云云,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康明想了想,问道。
郧昀的眼神带着诧异,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。康明一向是最好的,性格爽朗,为人耿直,常常做出令他欣喜感动的事情,在他心里占有不小的分量。
“我……虽然缺点多,但性格爽快,乐于助人,人脉还算广阔,真诚勇敢有内涵,长得英俊嘴巴严……”康明极力在自己身上寻找闪光点,他觉得郧昀需要倾诉,而倾诉的对象,至少要达到他这样的标准。
“我说过,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,无论发生什么。如果你觉得难受,告诉我,有不开心,告诉我,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痛苦,也愿意和你分享快乐。”
郧昀听了这样的话,简直想立刻告诉他心里隐藏的感情,但是康明眼神认真又直白,完全不是萌发了喜欢,这样突然的告白,仅仅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,想为他排忧解难。
这是个直男,郧昀告诉自己,哪怕他热诚关心,开着各种玩笑,说着各种令人误会的话,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直男,不负责任地说出比结婚誓词还要郑重的话语,却只有郧昀自己感动得弯掉了。
郧昀的意志不算坚定,他踌躇犹豫地问道:“康明,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这样的承诺过于动听,郧昀心里忽然升起的喜悦被更多的惊恐掩盖过去,康明的话来得突兀,就像是一种同情。
同情他是一个没有父亲母亲的人,用尽最大的善意,想让他转移这样的悲伤。
但是郧昀并不难过,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郧家有些什么人,是否在乎他的生活和现状。郧昀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,既然成年,就要享受自己的人生,不被任何的烦恼左右。
康明被他一问,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他眨眨眼睛,略作思考,道: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当你觉得孤单寂寞难受的时候,我会陪在你身边,你不是孤独一人。”
郧昀听了这话,几乎想摊开自己的内心,完全地坦露在这个男人的面前,毫无保留地阐述那份深藏的感情。
这是一种懦弱的表现,郧昀他想,这一定是忽然要面对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去,心底里涌上来的懦弱。
“郧昀。”康明的眼神真诚又直白,用着他最认真的语气,“既然你选择成为aremen的职业选手,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一点委屈,不管是站在背后抹黑你的,还是过去那些潜伏的隐患,你都不用担心。你要相信,我能帮你解决一切,所以如果你觉得难过、不开心,一定要说出来。”
康明的话让郧昀从自己的私人情感里脱离出来。职业选手,这样的称呼无比清晰地划清了他们两人应有的界线,原本动摇的郧昀,瞬间变得坚定不移。
“康明……”他想了想,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,说出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,“我怀疑守望先锋有人在比赛开挂。”
“谁?”
“godr的08。”
康明最近经常到陈迅捷办公室报到,朝九晚五,还跟着一起吃午饭,眼神欲言又止,浑身散发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别想继续安静工作的气势。
“说出你的企图。”陈迅捷对于康明的行为了若指掌,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二十多年坚持不动摇。
康明尝试挽回自己高大的形象,说:“就不能聊天吃饭联络感情?”
“呵。”陈迅捷的冷笑和康明简直如出一辙,两个外貌迥然的兄弟,竟然在这一点上达到了高度一致,“听说你在郧弘青面前公然出柜,给我们老陈家找了个媳妇?”
康明手忽然一颤,然差点把杯子给扔出去,他跳起来,惊魂未定道:“什么?!哪儿来的谣言!”
陈迅捷瞥他一眼,拿起手机翻出消息记录,语气冷静地复述道:“原话是‘你们郧家不稀罕的人,我陈家稀罕,云云在我身边过得很好,当半个陈家人,比做你们郧家人幸福得多’,还有补充吗?”
这确实是康明的原话,但他更关心谁将这种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陈迅捷这儿。他思考片刻,说:“你怎么连别人家的跟班都收买了?”
“那是谢思勇,郧弘青妹妹的儿子,郧家培养的下一任太子爷。”陈迅捷觉得,康明这种看人不认脸的坏习惯,早晚要搞出大事件,“你在郧家和谢家算是火了,就看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家里来。”
康明摸摸脸,感觉脸颊有点儿凉,难怪昨晚他妈打个电话轻言细语,完全没有平时的暴脾气,始终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谈恋爱。他说:“我就是烦他那个态度,故意说话急的。”
“一急就出柜?”陈迅捷抓着不放,“为什么郧弘青会这么说,还不是你在网络上根本不和对方保持距离,站在他那种人的角度,不是包养个玩物是什么?他还算好的,换成秦姨知道了,立刻兴高采烈到处宣扬,陈灵动是个死基佬同性恋。”
“兴高采烈什么鬼?”
“你都要断子绝孙了,你说她高不高兴?”陈迅捷和康明说话永远毒辣狠厉,“别看老头子一副中年老相,过两天再给我们添个弟弟,轻而易举。”
康明觉得家里烦,一堆破事,永远没完没了,他和陈迅捷看惯了陈家上任家主的恣意浪荡,完全不懂各自的母亲年轻的时候,怎么会眼瞎看上这么个中年发福老头子。
这样来去如风的爱情模式,导致陈氏两兄弟对于感情这件事,一个选择独身主义,一个完全没有兴趣。
“所以你现在天天到我这儿刷存在感,是想真情暴露的时候,让我在家里给你美言几句?”
康明斜靠在沙发上,根本不顾及这是陈迅捷的办公场所。陈家的食物链地位,康明无疑是说不上话的底层。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的目的,道:“我只是想让你推荐点合适的赞助商,把iop的空缺填了。”
顾晨生酒醒了,还是不愿意回归赞助位,最多用友情价换来个运营组,专门负责iop的宣传和国际转播权接洽工作。五缺一的牌局,还差一位玩家。
“找齐了。”陈迅捷总算明白左洲的感受,康明永远只适合做甩手掌柜,“是瑞风推荐的一家汽车制造商。”
“瑞风不是godr的赞助商?”
“对。”陈迅捷抬起眼看他,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一提的,“有什么问题?”
五个赞助商,瑞风不仅进来了,还带来了合作密切的朋友。
“没有。”康明摸了摸手机,不知道该不该将郧昀告诉他的事情,转述给左洲。职业选手开挂这种事情,少见,但并不代表没有,可惜游戏商更新换代,依旧无法百分百解决这样的弊端,现在,被怀疑作弊的战队头顶最大的赞助商,忽然拉了盟友加入iop,给这个尚未开始的比赛,又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。
他的沉思,在陈迅捷眼里就像是琢磨如何应对刚才的出柜问题,他说:“既然iop就要抬你出去当门面,你确定自己的资料,在性向这一块写正确了?”
iop是要将比赛热点、爆点拿出去大力宣传的,康明这样直播界一霸,自然被放在了宣传战线第一位,不仅有资料,还有全方位无死角宣传视频,连明星代言的费用都省了,全算在陈迅捷的出资上。而康明的资料上,赫然写着异性恋爱好女,他觉得,似乎和事实有着极大的出入。
康明怒喊:“我对郧昀真的是朋友般纯洁的友谊!”
陈迅捷问:“你摸着下面再说一遍?”
这种流氓的话一定是陈迅捷跟顾晨生待久了,才说得如此不动声色,理直气壮。
“正经点,难道你之前养狗,到处晒照片和视频,是爱上你那条金毛了?”康明讲事实摆道理,有理有据,妄图说服这个满脑子向顾晨生靠近的危险人士。
陈迅捷盯着他,眼神刀子一样刮,康明根本不害怕,说:“所以我说,不要老是把我纯洁的感情想得那么污秽。”
“你把他当狗?”
“滚!”
“陈灵动,别逃避了,男人的感情,要从性谈起,自欺欺人是你。难道你就没想过脱了他衣服,在床上发生点什么?”陈迅捷随口说着,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手机。
陈迅捷就算对外宣称独身主义性冷淡,内里还是个码速一百的老司机,飙车来得突然,康明听完都愣了。
发生点什么……康明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,在温泉度假区两个人坦坦荡荡相见之后,康明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又得到了升华,但从来没有往那些歧路上跑过。现在,陈迅捷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,比起顾晨生作死的言语顺耳很多。
这些以床为生命的老流氓,坚持不懈的诱导之下,康明稍稍试图幻想了一下:如果郧昀红着脸颊羞涩地说出喜欢,他会不会——
屮!康明大骂一声,跳起来烦躁地在原地徘徊,身上涌起的燥热感久久不能消退。
“陈迅捷!我好像……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要给老陈家添个媳妇?”陈迅捷就像早就料到一样,一脸平静,无动于衷。
康明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顿时皱起眉头,说:“你就不开解一下你误入歧途的弟弟?”
“有什么好开解的?”陈迅捷看他一脸懵逼,刚刚情窦初开的模样,觉得纯情又碍眼,网络上都等他们出柜扯证了,他居然才刚刚意识到喜欢这件简单的小事。迟钝得令人叹息。
陈迅捷想了想,伸出手,仿佛恭贺新禧一般敷衍地拍拍掌,道:“恭喜你断子绝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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